大声姐(主持人): 李厚辰,欢迎来到纽约。这一年来我一直在听你的节目,看你在公共领域的参与。我有一个特别强烈的冲动,想真正了解你。这档节目的标题我都想好了,叫《一个80后中国公共知识分子的自我养成》。如果让你向别人介绍自己,或者你最希望别人怎么理解你,你会怎么做自我介绍? 回答: 这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问题。有的人有非常个体面、正当的头衔,但我是一个没有头衔的人。我曾经想过印名片时下面那行字该写什么,我现在印的是“独立学者”(Independent Scholar),专注于中国经济分析和开源信息分析。我愿意加上“中国”这个词,因为我的话题和关注点就是了解中国。
大声姐: 那我们来“查户口”,交代一下出场配置。你是哪年生的?哪里人? 回答: 我生于1986年,是四川德阳人,离成都60公里的一个小城市。
大声姐: 站在你现在的年龄段(40岁),你觉得自己做到你希望的样子了吗? 回答: 很难讲。小时候在小城市,视野很狭窄。如果问小时候的我,40岁时会不会在国外生活、做现在这些事,我是绝对想不到的。我小时候想当一名天文学家,这纯粹是被小学课本塑造的空洞愿望。大学时(2004-2008年),正值中国商业蓬勃发展,我觉得当一个商业精英最体面,出差坐头等舱、住五星级酒店。后来我确实进了管理咨询公司,实现了这种生活,但发现这不是我想要的。之后经历了互联网创业、失败,然后开始做独立知识分子,做播客《翻转电台》(Flip Radio),定位是自由派、对政策有批评。但我当时也没想到会走到出国这一步,更没想过会如此严谨、成体系地投身中国民主化的事业。
大声姐: “知识分子”这个词在中文语境里很有趣,在台湾或海外,人们有时不理解它的特定含义。你在节目中展现出一种“什么都懂”的状态,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回答: 我在把我了解和理解世界的方式分享出来。我不再做简单的哲学科普,而是把我好奇的问题讲出来。比如我对中国经济感兴趣,因为我认为未来中国如果发生政治变化,动因和结构一定来自经济。我每天看数据、看政策,把自己研究的结论分享出来。我所做的事,50%以上是因为我自己想知道真相,另外50%是分享给有同样需求的人。
大声姐: 能具体说下你的工作内容分布吗? 回答: 我的内容分为三部分:
大声姐: 在当前的言论环境下,你原本在海内外的“成名之路”有很多诱惑,但你坚定地站在了反向的一边。在政治光谱上,你如何定义自己? 回答: 我肯定属于自由派,但我是一个**“中右”的保守主义者**,是一个儒家底色的保守主义者,没有任何激进的进步主义色彩。我认为宪政民主是最正当的制度。我反对中共尤其是习时代之后的统治方式,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简单的道德判断。这个体制在新疆、香港、西藏所做的明显是不好的。在这些大是大非面前,我不觉得有任何需要闪躲的地方。
大声姐: 但在今天这个时代,做这种严肃的公共政策分析和政治批评,似乎是很不合时宜的选择。 回答: 我非常清楚这种“不合时宜”。互联网并不是一个适合传统知识分子的环境。互联网是靠“情感结构”划分的,而知识分子的工作基础是事实、数据和理论,即使有强烈的爱憎,也要通过理性去构建。我曾尝试迎合这种情感结构,做了两期节目后就放弃了,因为太没意思了。我的风格是高度分析性的(Analytical)。
大声姐: 这种风格在互联网上能产生影响力吗? 回答: 总量上看,在互联网版图里简直沧海一粟。但我吸引的是那些个体自主追求比较高的受众,他们对思辨过程(Intellectual process)感兴趣。最近在推特(X)上与人论战,让我发现我还是一个合格的公共辩论者(Public debater)。
大声姐: 过去十几年,中国曾有过一个“知识付费”的黄金期。陈丹青、梁文道等传统知识分子都曾活跃在这些商业平台上,你是怎么看这个市场的兴起与收缴的? 回答: 这个市场是从2014年互联网创业潮开始的,伴随着智能手机的渗透。最初是罗振宇的“得到”和樊登读书,核心是“拆书”这种商业模式。后来出现了“看理想”这种知性更强的平台。当时的记者、大学老师通过这个窗口开始大规模接触公众。但现在这个大潮已经收尾了,被疫情后的播客潮和更廉价的短视频(抖音、小红书)支解了。
大声姐: 你在这个历史进程中处于什么位置? 回答: 我是2014年开始互联网创业的,做的是真正的“共享经济”(Sharing Economy),一个叫“借”的App,让人与人之间互借东西。这个项目拿了天使轮但没拿到A轮,失败了。为了吸引爱读书的优质用户,我开始做播客。我是“北派播客”第三代,早年曾作为常驻嘉宾在《糖蒜广播》和《U4D8》学习了一整套专业的录音和后期技术。2016年我开始自己做,就是《翻转电台》的前身。
大声姐: 后来你为何没有走“知识付费”赚大钱的路? 回答: “看理想”曾找过我,但我有一种执念:知识应该是公共的、免费的。我不赞成知识付费。所以我拒绝了开课赚钱,而是选择给他们的公众号写专栏,拿稿费,让读者免费看。我从那时开始写实评,性格爱恨分明,文章越写越直接。2019年香港抗争、2020年批评健康码,我写了多篇阅读量几十万的文章,那时的言论空间还允许这些文章存活一两个小时。
大声姐: 你在国内影响力的巅峰是什么样的? 回答: 播客和文章的受众加起来大概几十万。最“体面”的时刻是受邀主持百度和碧桂园赞助的纪录片《十日谈》,和陈丹青、梁文道、周轶君等名流对谈。那项工程成本很高,四机位、大团队。当时觉得挺有面子,但现在回想,我并不遗憾那种生活的结束。我觉得现在揭露中国经济真相、做公共表达,比跟名人们风花雪月更有价值。
大声姐: 很多人选择留在国内市场并进行自我审查,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回答: 现在那些假装中国还有蓬勃文化产业的人,要么是骗自己,要么是骗子。如果你认为在当下的国内环境里做的事特别有价值,那多少有点自欺欺人。即便像马前卒这样在B站长袖善舞的,他的内容也是“两分骂、八分对齐官家叙事”,并没有真正揭示问题。
大声姐: 对你来说,什么是“价值”? 回答: 价值不是个人快感,而是具有公共性的东西。价值是能真实、可持续地改善大多数人的生活处境(尊严、经济)的事物,它与是非判断高度相关。而“意义”则更个人,是你在实现公共价值的过程中,在名利不足时支撑你干下去的动力。我想兑现自己的潜能,让世界变得更有秩序,这就是我的愿景。
大声姐: 这种“不害怕”的勇气从何而来? 回答: 首先是为了“体面”。自我审查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 既然到了海外,就是要过体面的、大方的、美的日子,如果天天躲躲闪闪就太不美了。其次,相比香港、新疆受难的人,我遇到的这点麻烦(被删帖、不能回国)门槛实在太低了。如果这点阻碍就让我闭嘴,那我人生的门槛也太低了。
大声姐: 到底哪个时刻让你决定彻底离开中国? 回答:2022年上海封城。 封城前,上海还被吹捧为“精准防疫”的特区,结果瞬间崩塌。封到第15天时,我受不了那种荒谬了,我告诉自己:如果封到20天,我一定要离开中国,把这一切写下来。 这是一种史家的责任感,像司马迁上升一样。我离开就是为了能纯粹、自由地把这荒谬的一年记录下来(即《疫年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