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透明茶室”节目主要讨论了中国经济软着陆的可能性及其面临的挑战,并分析了官方目前的应对策略与实际效果。
新闻分析部分:
节目开篇指出,尽管很多人认为中国经济只能“硬着陆”,但本期节目仍希望探讨“软着陆”的可能。
- 上半年经济数据概览:中国6月及上半年的经济数据显示,除了进出口外,几乎没有惊喜。关键数据持续恶化,包括企业价格指数(PPI)、固定资产投资(上半年增速仅2.8%,其中第三产业投资下降1.1%),这表明消费品和服务业不景气。房地产在6月加速下滑。整个上半年经济未能企稳回升,且在政府刺激减弱时,经济状况更糟。社融也未改善,6月数据虽大但主要来自政府投融资。
- 官方对经济问题的看法:官方论调并未考虑整体经济的软着陆,认为经济没有大问题,只存在金融和房地产等“一些风险”。官方相信只要“新质生产力”等其他领域能够补上,这些风险就不会导致连续问题。官方的指导思想是“先立后破”和“以进促稳”。
- “先立后破”:指在其他产业建立起来后,才能破除一些需要破除的产业领域(如房地产)。
- “以进促稳”:指经济主要还是要“进”,即很多新领域需要持续发展来保持经济稳定。
- 目前,中国经济层面并没有软着陆的考量,唯一明确提及“软着陆”的是房地产领域,即“促进房地产良性循环软着陆”。官方认为房地产软着陆加上“新质生产力”的补涨,经济就能继续保持增长。
- 对“新质生产力”的质疑:讲者认为,上半年经济数据对“高质量发展”和“新质生产力”造成了很大冲击。例如,光伏产业“基本就死透了”,新能源汽车也遇到问题,国家甚至开始调查过去的骗补行为。如果作为“新三样”代表的光伏和新能源汽车都不可靠,那么“硬着陆”是大概率事件,官方的“先立后破”和“以进促稳”将非常困难。
- 什么是软着陆? 软着陆即避免硬着陆。
- 中国经济的两种“硬着陆”风险:
- 房地产硬着陆:房价快速下跌会导致中国家庭资产大幅缩水(住房资产占比高),严重影响居民消费能力和存款意愿。同时,金融体系中地产抵押和地产公司的比例很高,开发商现金流断裂、工程停工会增加政府“保交楼”压力,银行的地产敞口也会恶化,不良贷款上升。地方土地收入迅速下降,财政减少。这会造成居民、政府和银行端因地产崩溃而崩溃。虽然政府正努力避免,但6月份房价加速下跌显示风险仍在增加。相比日本,中国家庭资产对房地产的依赖更高,地方政府对土地财政的依赖也远超日本,因此房地产崩溃对中国的影响会更大。
- 债务杠杆/金融体系硬着陆:地方债务(显性债和隐性债)和金融体系的崩溃。中央财政目前对地方债进行兜底,但这种大规模兜底已基本不可持续。如果中央不再全额兜底,地方债务将推动“着陆”,导致地方政府投资意愿大减,失业率大涨,甚至影响地方的养老和医保等福利体系。银行持有大量政府债,中央不再兜底将引发银行评级和债务危机。信托、表外理财、私募地产基金、地方平台融资产品等金融衍生品也将出现兑付困难,影响投资者和银行体系。这些问题已经出现,如河南村镇银行事件和2023年中植系、中融信托产品兑付风波。连锁崩溃的触发点在于中央何时不再兜底隐性债务,目前这也在发生,只是规模有待扩大。
- 政府发债能否解决问题? 节目指出,短期内政府发新债可以解决问题,但这只是让着陆时间更长,最终着陆时会“更硬”。因为这会进一步增加国内银行持有政府债券的比例,并恶化地方财政纪律,推高融资成本,形成恶性循环。
- 中国软着陆的难度:相较于日本,中国的软着陆难度更大。
- 消费占比低:日本消费占GDP比重很高,即使其他经济门类熄火,消费仍能维持。中国消费占GDP比重很低,经济活力严重不足。
- 政府杠杆率高:其他国家软着陆通常可通过政府公共部门加杠杆来帮助个人和企业去杠杆。但中国政府债务已极高,大规模公共部门加杠杆的空间基本不存在。
- 中国实现软着陆的“五个方向”:讲者提出了如果中国要软着陆,必须做的五件事,并逐一分析其难度和现状。
- 避免危机短期爆发:控制房地产和地方债危机过快爆发。
- 现状及不足:政府正在努力,例如去年化解10万亿地方债,最近的中央城市工作会议也旨在解决房地产危机。例如,全国有1000万套待售商品房,城市工作会议计划通过旧改解决其中100万套,旨在“解决底线问题”以遏制房价过快下跌。地方债化解也是“贴着底线”进行。
- 讲者评论:这种“花小钱办大事”、贴着底线解决问题的方式很危险,因为中国经济数据往往失真且滞后,且统计口径分散。这可能导致错过最佳干预期,或干预规模不足,未来解决成本更高。例如,房地产停工新增数等高频数据难以真实统计。政府目前所做的肯定不足。
- 避免持续失血:控制行政机构发债和地方债务过快增长,控制官方体系支出能力。
- 现状及不足:这部分“非常非常难”。
- 挑战:中国仍是“软预算约束”体制,地方政府有多种方式(如套取转移支付、发债、利用国企买地、银行借款等)在正常预算体系外搞钱。若不遏制,财政失血将加快。此外,在“先立后破、以进促稳”的导向下,干部考核仍将经济增长和安全放在首位,化债处于末位,导致地方财政投入难以减少。中国作为“全能政府”意味着“全能担保”,中央政府若要“断尾求生”避免持续失血,将失去权力,因此不愿这样做。最难的是,政府要释放经济停滞的信号,承认短期无法持续增长,而这对于中国可能“是最难最难的问题”。
- 避免金融体系腐蚀:对金融体系进行“清表”,识别和剥离不良资产。
- 现状及不足:这部分也很难。
- 挑战:首先是“隐性担保文化”需要政府解除担保。其次是隐性债务规模不清,官方与IMF数据差异巨大。中央与地方政府在债务责任上的复杂博弈也很大。此外,中国银行体系空间太小,难以拿出大量资金或利差来解决问题。
- 避免社会失序:维持基本的底线,如就业和福利兜底。
- 现状及不足:这部分“很tricky”。虽然地方财政问题严重,中央和地方政府难以拿出钱来全面兜底福利。
- 挑战:讲者提出一个“残酷”的观点,即中国社会能够承担大面积农村人口因丧失医保而生活质量极低甚至死亡的情况,而不会发生社会动乱。这是因为缺乏选票,个人生活不算数,原子化的农村人口声音难以发出。这种情况下,即使养老金不发,医保不发,也不会成为社会问题。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在五点中反而“最容易”。
- 避免经济失去动能:维持基本经济活力和内需市场,刺激消费。
- 现状及不足:政府已意识到刺激消费的重要性。
- 挑战:中国刺激消费的政策(如7000多亿用于新能源汽车、家电、手机)常与解决产能过剩相关,而非真正刺激消费。不完善的社保覆盖导致城市储蓄率高。地方政府在刺激消费方面资金不足,常以“技术问题”为由停止发放消费券。此外,官员考核仍偏向投资拉动,因为其能更快反映在GDP上,而提高工资、增加福利等收入分配措施难以产生短期政绩。虽然政府已充分意识到消费重要性,但要真正释放消费动能,最根本的方法是涨工资和加福利,而这在中国“比较难”。
- 总结:讲者认为,中国政府并非对这些问题一无所知,也并非什么都没做。然而,这些问题的解决都面临体制和制度的困境,这些困境正是导致问题产生和解决困难的根本原因。因此,如果体制制度不改变,中国经济问题就解决不了。
核心难点与未来展望:
软着陆的难度和乐观程度不容乐观,最难、最重要的部分是避免持续失血。根本上,有两大难点:
- 解决地方债问题,将彻底改变中国的经济结构。这意味着要改变政府拉动经济的模式,以及银行偏好向政府放贷的倾向(因政府隐性兜底)。若能解决,民营经济将快速发展,但这对中国(当前模式)而言是坏事。
- 解决政府支出问题,将彻底改变中国的政治结构。这包括改变政府考核方式,改革政府基金(土地财政)这一“烂账”使其以税收为主,并进行央地税制改革。这些改革触及政府考核方式和央地关系,属于政治结构改革。
因此,软着陆的“play book”实际上就是未来改革的路线图,但由于改革触及经济和政治的根本结构,因此变得非常困难。如果这两方面不动,软着陆的难度将上升,经济将走向硬着陆。
回应评论
- 评论1:软着陆和硬着陆的可能性比例大概是多少?回应:讲者认为很难预测具体的软硬着陆比例(例如20%软着陆,80%硬着陆),更重要的是软硬着陆发生的时间。当前开始严肃讨论软着陆问题,意味着硬着陆的风险已经存在,应该是一个“马上就应该考虑的问题”。判断硬着陆风险的几个关键点包括银行间拆借利率和房价下跌的速度。例如,如果房价环比下跌速度持续加速到每月2%,将“非常非常恐怖”。
- 评论2:硬着陆不太可能吧,不是“固本培元”吗?回应:讲者指出,政府提出的“固本培元”等词语并非“大法师”的“言出法随”,它们对经济体系本身并没有实际作用,经济体系不会因为官方说了某个词就按照其方向发展。